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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周二早上,市局大院里起了一层薄雾。

        十月末的雾不厚,压在主楼前那排香樟树上,像一层没拧干的灰白纱布。门岗的白炽灯还亮着,几个夜班下来的民警从食堂方向出来,手里提着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豆浆和肉包子,鞋底蹭过潮湿的水泥地,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樟树叶苦味和油条的焦香。

        老陈来得比平时早。他把那辆旧桑塔纳停进角落的停车位,熄火以后没有马上下车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刑侦,头发稀疏,夹杂着灰白,剪成严谨的半寸。深深的法令纹将他那张方正的脸颊刻画得充满沧桑,灰色的旧夹克敞开着,露出底下微微发福的啤酒肚。车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,老陈抬起粗糙的手掌抹开一小块,隔着那片模糊的空白,死死盯着眼前的刑警楼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栋楼他看了二十多年。外墙换过颜色,门口的铜牌子换过两次,楼道里那股劣质烟草、泡面、打印纸和旧档案柜混在一起的酸腐味道却一直没变。年轻人一茬一茬进来,又一茬一茬被案子磨旧。有的升了,有的调走了,有的撑不住,早早脱了这身皮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岳是他亲手带出来的那一批里,骨头最硬的一个。

        刚进队那年,李岳才二十二岁,背挺得跟枪杆子似的,别人喊他“小李”,他绷着脸不应。第一次跟着抓捕,嫌疑人手里有刀,巷子窄得只能并排进两个人。老陈还没来得及开口,李岳已经从他侧后方冲出去,硬生生用胳膊卡住了对方持刀那只手。刀锋擦过他小臂,血一下子涌出来,那小子愣是没吭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去医院缝针,麻药还没完全起效,李岳也只是皱着浓眉,看着医生一针一针往肉里穿。老陈在旁边骂他不要命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警服袖子,第一句话居然是:“陈哥,这身还能报废吗?”

        老陈当时气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年过去,那件夏季警服早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,可老陈一直记得李岳那双眼睛。干净、轴、认死理,像一块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黑石头。你把他丢进泥里,他能沉到底;你拿刀劈他,他也只会冒点火星。

        就是这样一个人,现在在他的手机照片里,穿着真警服,站在商业中心的人流里,被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大学生牵着手,怀里抱着一只粉色的兔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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