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青的消息传出去不过片刻，学堂里便炸开了锅。学子们扔了手里的书卷，一窝蜂地涌出大门，李槐跑在最前头，宋集薪紧随其后，连平日里最沉静的林守一都加快了脚步。李宝瓶回头喊了一声“漂亮姐姐你快来呀”，便被那阵欢呼的人潮裹挟着往前涌去了。
柳清吟却不急。她慢悠悠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卷，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的发丝，这才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。她走出学堂大门时，看见前面那些少年人的背影已经三三两两地散进了山坡下的杏林里，笑声和嚷声隔着春风隐隐传来。她放慢了脚步，等着那道烟青色的身影从后院的月洞门里走出来，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后了半步，与他并肩而行。
春日午后的日光温煦地洒下，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两道细长的浅灰色。杏花的香气从山坡漫上来，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被风吹到他们的肩头。柳清吟偏过头去看着身边的人，心里像揣了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雀——并肩而行，春色满山，四舍五入这就是她和齐先生的第一次约会了。她这么想着，嘴角便弯了起来。
“先生，”她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点故意放软的调子，“你猜猜，清吟方才做梦梦见了什么？”
齐静春没有转头。他的视线仍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，可柳清吟心里清楚他能感知到自己此刻望着他的灼热目光。他沉默了一息，声音平平地答道：“不知。走路便走路，仔细脚下。”
柳清吟非但没有看路，反而干脆快走了两步绕到他面前，转过身来面对着他，双手背在身后，一边倒着走一边仰起脸笑盈盈地与他对视，月白春衫的裙摆在她后退的步伐里轻轻荡开，像一朵被风牵着走的花：“我梦见的就是现在这个场景呀，春光这么好，我和先生一起走在花树下，并肩而行，共沐春风——”
齐静春的脚步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。他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倒着走，裙摆擦过路边的草尖，有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被她踩了一下，颤颤地歪了歪。他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无奈：“早知如此，方才便该让你多睡一会儿。”
“那可不行，”柳清吟立刻反驳道，倒行的步子依旧不偏不移，“梦里什么都有，可那都是假的呀。假的再好，也比不上现实这般——”她说着，脚后跟恰好踩到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石头，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，惊呼都来不及出口身子便失了平衡。
齐静春的手比她耳畔骤然响起的风声更快。他几乎是瞬移一般跨出半步，伸手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臂，力道不重却极稳，将她倾斜的身子稳稳地拉了回来。两人的距离在那一瞬间被缩短到了只余一步之遥，柳清吟仰着脸，他低着头，日光从杏花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，碎金般地落在两人之间。她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，和他瞳孔深处那个小小的、自己的影子，还看见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——清透的，沉静的，却又不是全然无波的，像深潭底下有一道看不见的暗流，细细地淌着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又重重地擂回来，方才那句没说完的话在舌尖上顿了一下，便低低地续了下去：“……让人心神俱醉。”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齐静春的手紧了紧，指尖扣在她手臂上，隔着春衫薄薄的衣料，她能感受到他指腹微微的力道和掌心传来的温热。而他在她的眼睛里不仅看见了自己的倒影，还发现了那双清亮的杏眼底下透映出某种纯净又浓郁的东西，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像暮春里开到极盛的花，满得快要溢出来。风从山坡上吹过，卷着杏花和桃花的花瓣，在他们之间纷纷扬扬地落了一肩。
那一刻似乎很长，长到足以让柳清吟把这一幕刻进骨子里；又似乎很短，短到她还没来得及眨一下眼，齐静春便已经先她一步回过神来。他松开了握在她手臂上的手指，退后半步，嘴唇微动，像是要说什么。
柳清吟心里一紧，某种直觉告诉她，接下来从他这张嘴里说出的话一定不是她爱听的。她抬手往不远处一指，声音提高了半度：“先生你瞧，那边的花开得真好！”
齐静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偏过头去，视线被引开了一瞬。她趁着他转头的间隙悄悄退后半步，将那一步之遥的距离重新拉开。她听见自己的心还在胸口咚咚地撞着，便抬手假装去拂鬓边的杏花，把那点藏不住的慌乱挡在了袖口后面。当他收回目光看向她时，她已经在笑了，笑得很自然的，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。
“走吧先生，”柳清吟转过身去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回头来看他，声音轻快，“宝瓶他们该等急了。”她提起裙子，若无其事地往前走，可方才被他握过的那截手臂上，还留着一圈温热的触感，像是春风在那里多停留了一会儿，久久不肯散去。
齐静春站在原地凝视了她片刻，目光里盛着什么东西沉沉的，方才那番已经到了嘴边的话，终究没有再提。他也迈开步子，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踏着一地细碎的花影走进了那片杏林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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